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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年1月7日,日本昭和天皇驾崩;翌日,日本进入平成时代。同年12月底,日经平均指数触及历史高点,随之而来的却是自1991年起地价下跌与长期经济停滞——人们后来将其称为“失去的十年”(亦有人延展为“失去的三十年”)。
在此三十年里,社会的震荡接踵而至:阪神淡路大地震与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(均为1995年)、东日本大地震与福岛核事故(2011年)深刻地改变了日本社会、政治与文化的坐标。与此同时,这一时期日本与全球世界的关系也在悄然发生转变:冷战结束与全球化加速的背景下,日本从1980年代的“经济大国”地位逐步滑向更复杂的全球位置。一方面,日本艺术在国际艺术展览、双年展与市场中扮演着愈发活跃的角色,成为亚洲艺术与西方艺术对话的关键节点;另一方面,随着中国、韩国和东南亚的快速崛起,日本也不再是亚洲当代艺术唯一的代表,而是被置于一个多极化的区域文化网络之中。
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东京国立新美术馆,2025年,图片由东京国立新美术馆提供,摄影/Keizo Kioku
聚焦于1989年至东日本大地震前夜的2010年,目前正在东京六本木国立新美术馆举行的展览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,将这段剧烈变动的前二十年置于展场之中,检视艺术如何在结构性转折中生成、应答与转化。
本次展览由东京国立新美术馆与香港M+博物馆联合策划,汇集日本及国际逾50位艺术家的作品,意在从跨地域、跨学科的视野回看平成时代前半段的创作谱系。政治经济结构的突变、公共危机的频仍与全球化进程的加速,使得艺术从题材、媒介到叙事逻辑都发生了深刻变化:以往的形式革新让位于更为尖锐的现实指涉、观念质询与制度批判;作品不再只在美术史语言内部循环,而是将社会语境、媒介技术与流行文化吸纳为材料与动力。
展览以“棱镜(Prism)”为喻,将艺术视为折射社会、历史与个体经验的装置,能够将复杂光谱拆解为可被观看与思考的多重面向。展览依结构分为五个部分:一则回到1980年代的“序章(Prologue)”,一则以1989年为轴心的“引言(Introduction)”,其后以三个“镜头(Lens)”对应三组关键议题——“过去的幽灵”(历史创伤与集体记忆)、“自我与他者”(身份、性别与文化视角)与“社区的未来”(社群实践与关系生产)。这一路径也映照了日本当代艺术从80年代末国际化萌芽、到90年代议题并行与语汇交织的历史轨迹。
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东京国立新美术馆,2025年,图片由东京国立新美术馆提供,摄影/Keizo Kioku
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东京国立新美术馆,2025年,图片由东京国立新美术馆提供,摄影/Keizo Kioku
展览“序章”将时间拨回至日本经济快速地增长走向泡沫巅峰的1980年代。在这一时期,日本在国际文化版图上的存在感日益提升:国际艺术家频繁来访,日本前卫艺术持续“出海”并被欧洲与北美展览体系积极吸纳。冷战末期的文化开放,为日本艺术家进入卡塞尔文献展(Documenta)、威尼斯双年展等重要平台提供了契机,尤其是当年作为青年艺术家登龙门的威尼斯双年展“Aperto”板块——日本艺术家在此频繁入选,成为国际评论的观察对象。
与此同时,欧美艺术界对“非西方”的兴趣显著上升,日本艺术逐步摆脱“边缘”的固定位置,被纳入全球艺术史叙述中重新定位。更关键的是,80年代后期东京与各地兴起的一批“另类艺术空间”(alternative spaces)支撑了这种内外互动:它们为年轻艺术家提供试验的栖身之所、作品呈现的平台和与国际网络对话的桥梁,推动艺术从体制中心外溢,生成一种更灵活的创作与组织方式。
序章部分以大量影像档案将这段前夜的能量具象化:约瑟夫·博伊斯(Joseph Beuys)、白南准、罗伯特·劳申伯格(Robert Rauschenberg)等来日的现场记录,与宫岛达男、森村泰昌在1988年威尼斯双年展“Aperto”中的影像并置呈现,构成“进入90年代之前日本艺术为何蓄势待发”的直观注脚。观众据此得以理解:随后的艺术转向并非凭空生成,而是由国际交流的加速、语境的多极化与空间制度的革新共同催化。
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“序章”单元现场,东京国立新美术馆,2025年,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
展览“引言”篇章将1989年明确为历史转折点:冷战格局瓦解、柏林墙倒塌、信息化与消费社会扩张……这些全球性事件与日本内部的时代更替叠加,使艺术家们将“当下”与“现实”纳入创作的迫切性空前增强。媒介与语言相应扩容:日常物件、批量工业品、流行文化符号、摄影与影像纷纷进入艺术现场,作品从形式革新进一步走向观念立场与社会批评。
该部分的开篇作品,森村泰昌的《肖像(孪生)》(1989),以爱德华·马奈的《奥林匹亚》(1863)为参照,森村以自身裸体替代娼妇,同时扮演黑皮肤侍女,整体结构既忠于经典又蓄意“扰动”。通过自我扮演与再现,他将性别/种族、东方/西方、原创/复制等二元框架一并召唤至场域,迫使观者意识到文化身份并非自然属性,而是被历史与媒介持续生产的复合物。作品在美国巡回展“Against Nature—80年代的日本美术”(1989–1991)中展出后,迅速引发对日本艺术与观念摄影的国际关注,亦奠定了森村在全球舞台的地位。
森村泰昌,《肖像(孪生)》,1989年,图片致谢艺术家与东京国立新美术馆 © MORIMURA Yasumasa
柳幸典的《世界国旗的蚂蚁庄园 1991——亚洲》(1991)以沙与色素构筑由透明容器拼接而成的“世界国旗”网络,并引入活体蚁群在其中穿行啃食。国旗这一指向主权—国族的强势图像,在蚁群的“日常劳动”下逐渐塌陷、彼此渗漏,边界线被改写、版图被重绘。柳幸典以一种近似“生物—政治”的方法,让生态过程成为观看的时间轴:观众并非注视一幅静止的政治寓言,而是被迫体验“秩序被微小力量持续瓦解”的进行时。这一反转既直指国族象征的可塑性,也提示全球化语境下边界与身份的流变——作品在当下的语境中尤显锋利。
如果说展览的“序章”与“引言”描绘的是1989年前后日本当代艺术国际化和批评意识萌发的时代背景,那么“镜头1:名为过去的幽灵”则将观众带入更深的历史层次。1990年代的日本社会经历了泡沫经济破裂、阪神淡路大地震、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等重大冲击性事件,与此同时,战争与殖民历史的未竟之章也持续萦绕。艺术家们以“幽灵”作为隐喻,直面那些并未真正消失、却始终在当下徘徊的过去——战争的创伤、殖民遗迹、未被清算的国家叙事。
这一章节中的创作,不仅仅是对历史的回望,更是一种与历史“交锋”的方法:艺术家们通过影像、装置、摄影、表演等形式,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制造张力,让观众切身感受到时间裂缝中渗出的不安与伤痕。
奈良美智的作品《Agent Orange》(2006)、《Agent Orange in Disguise》(2006)、《Dead Flower》(1994)是这一部分的视觉焦点。那些瞪大的、略带挑衅的孩童眼神,是他标志性的视觉语言,但在本展的语境中却显得很尖锐和不安。“Agent Orange”的标题取自越战中美军使用的化学武器“橙剂”。作品中,孩子头部被橙色光晕包裹,仿佛戴着军盔;《Dead Flower》中,孩子手握匕首,对着被割断的花朵露出冷峻的笑容。纯真与暴力的强烈对比,让观众直面战争幽灵如何在一代代人心中留下阴影。
矢延宪司(Kenji Yanobe)在1990年代末创作的《Atom Suit Project》(1997)同样是日本当代艺术史的重要作品。他身穿自制的“防护服”,走入切尔诺贝利核灾废墟拍摄影像,作品融合了灾难现实与科幻视觉的双重质地。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与东京地铁沙林事件,让灾难不再只是虚构中的末世设定,而成为社会日常的一部分。矢延宪司通过身体的直接介入,呈现了一种时代特有的焦虑感:现代社会所依赖的安全与秩序,事实上并不牢固。
摄影艺术家下道基行的《torii》(2006-12)系列,则以“遗迹”为切入点探讨幽灵的另一重面向。作品拍摄了在日本殖民时期修建、至今仍留存于台湾、韩国、俄罗斯、塞班岛等地的神社鸟居。这些鸟居在殖民结束后失去了原有的宗教和政治功能,却依然矗立于异乡,成为沉默的历史见证。下道的镜头不刻意渲染,也不强调纪念,而是将这些残留物与当下的自然与人类生活并置。鸟居在此不再是神圣的象征,而是一种持续渗透的历史存在,提醒人们:所谓“过去”并未真正过去。
小泉明郎的影像作品《年轻武士的肖像》(2009)是本章节最具情感张力的作品之一。艺术家邀请一位年轻演员扮演神风特攻队员,在出征前录制对父母的“诀别”发言。随着导演小泉在拍摄现场不断推动,演员情绪逐渐失控,甚至会出现歇斯底里的呜咽。与此同时,小泉本人配音扮演“母亲”,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在叙事中出现。这是一场多重层次的“重演”:它既是对历史叙事的再现,也是对情感操控的揭露,更是在历史与个体之间开出的一道缝隙,直指国家叙事与个体情感之间难以调和的张力。
小泉明郎,《年轻武士的肖像》,2009年,在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2025年,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
“镜头1:名为过去的幽灵” 单元,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东京国立新美术馆,2025年,图片由东京国立新美术馆提供,摄影/Keizo Kioku
如果说“过去的幽灵”强调的是记忆与历史的持续回返,那么“镜头2:自我与他者”则关注身份认同与文化视角的再定义。1990年代,日本社会与全球同步进入高速全球化进程。长期资金市场扩张、信息流动加速、地理政治学版图重新组合,使得个体身份的界定变得愈发复杂与多元。艺术家们开始从性别、种族、性取向、身体经验等方面出发,探问“我是谁”“他者如何看我”“我如何被观看”。这种创作往往从个体经验出发,却并不封闭于自我,而是在与社会结构的对话与摩擦中,形成了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批评锋芒。
成立于京都的艺术团体Dumb Type是这一章节的代表艺术家之一。其作品《pH》(1990)、《S/N》(1994)与《OR》(1997)在当时引发了国际性关注。《pH》如同“试纸”,将观众置于由多重身份与边界交织而成的空间,凸显国籍、种族、政治标签所引发的紧张;《S/N》(Signal/Noise)直面90年代的艾滋病危机与性少数群体生存处境,质疑社会如何划分“信号”与“噪音”、主流与边缘;《OR》则是在成员古桥悌二逝世后,根据其留下的笔记完成的一部悼念之作,通过身体与舞台表演,让“死亡”成为一种公共情感经验。
Dumb Type打破媒介界限,将视觉、声音、表演与空间并置成一个交叉网络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以集体创作的方式,挑战了艺术家“个体天才”的传统观念,也呼应了90年代日本艺术的一种新姿态:利用互联网与社群协作,共同应对超越国界的全球议题。
进入21世纪初,日本艺术的一个显著趋势,是创作的空间与方法逐渐脱离传统美术馆和画廊体制,转而介入社区与公共空间。许多艺术家开始以“关系”作为核心,而非单纯的“作品”——他们通过协作、行动、节庆和在地项目,推动艺术与社会现实的结合,开拓了另一条“制度之外”的路径。这种以“关系生产”为特征的艺术实践,并非简单的社会参与,而是对权力、国家叙事与文化中心结构的幽默、灵活且深刻的回应。
小泽刚、陈劭雄、金泓锡共同组成的艺术团体“西京人”是“社区的未来”这一章节的代表。艺术家们虚构了一个名为“西京”的不存在的城市,并围绕这一虚构空间展开一系列行动。在展出的《第3章 欢迎来到西京——西京奥运会》(2008)中,他们仿照2008年北京奥运会举办了一场“西京奥运”,但所有比赛项目都被转化为荒诞、幽默的日常表演:举重比赛使用装上啤酒瓶盖的棍子,裁判和观众则由亲友临时充当。这种“去宏大叙事”的轻盈姿态,既戏谑了国家仪式的权威,也揭示了民族国家神话的建构性和脆弱性。“西京人”的创作充足表现了这一时期日本当代艺术的另一种面貌:艺术不再是封闭的审美对象,而成为介入社会关系、重新想象公共空间的媒介。
西京人,《第3章 欢迎来到西京——西京奥运会》,2008年,图片致谢金泽21世纪美术馆, 摄影/ KIOKU Keizo © Xijing Men
西京人,《第3章 欢迎来到西京——西京奥运会》,2008年,在“时代的棱镜:日本的艺术实践 1989–2010” 展览现场,2025年,图片由本文作者提供
以“过去的幽灵”“自我与他者”与“社区的未来”三组镜头为引,该展览梳理了日本艺术在1989年至2010年间的发展脉络,也强调了它与国际艺术界之间的深度交流与互动。展览以“棱镜”为喻的策展方法,使观众得以从不同角度切入这一时期的复杂艺术景观,并重新理解日本艺术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位置与意义。同时,“棱镜”的折射特性也强调了策展框架本身的中介性(mediation)。
然而,受篇幅和主题框架所限,此次展览“透过镜头”的叙事方式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遗憾。例如,在艺术家与作品的选择上,许多对这一时期具有深远影响的重要艺术家、关键作品并未被纳入展览;同样地,一些极具代表性的艺术运动、组织和艺术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,也难以在现有的展览结构中得到充分展开。这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削弱了展览所能呈现的历史厚度与多样性。
尽管如此,本次展览依然具备极其重大意义。它以清晰的策展结构和跨地域的视野,提供了一个理解这段时期日本当代艺术的入口,也为未来更深入的研究与展示奠定了基础。它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日本艺术与全球艺术史之间的交汇点,并提醒我们,在一直在变化的时代中,艺术始终是历史的参与者与反射体,而非旁观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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